■乔宗玉

春秋郑国大将子都的美，名扬《诗经》，“山有扶苏， 隰有荷华。不见子都，乃见狂且”，少女们宛如今天的“追星族”，痴迷子都的风采。 

我很早就知道《伐子都》这出京剧，子都因为嫉妒，暗杀了同僚颖考叔，以致自己精神错乱而死。中国传统戏曲，向来注重三纲五常，剧中人大多克己复礼，让个人需求服从社会伦理，故而很少出现西方悲剧中常见的那种与制度、与自我不相容的“疯子”形象。唯独《伐子都》里的“子都”，由于正义力量的无形惩罚，陷入颖考叔复仇的幻觉中，感受到无尽的惊恐与无法挣脱的苦痛，他的“疯癫”常和莎士比亚笔下的“麦克白”相提并论，成为中国戏曲的一个特例。 

最初看京剧《伐子都》，我多少也怀着“看帅哥”的心态，小武生一脸英气，在舞台上“云里翻”，好不潇洒。十余年前，中央实验话剧院演出《伐子都》，借用老戏的情节进行了改编创造，将一个心理悲剧转换成黑色喜剧。话剧《伐子都》中，子都不再是“男一号”，他和颖考叔、郑庄公等为追求美女如意，丑态百出。 

今岁浙江昆剧团在国家大剧院上演《公孙子都》，此戏亦是国家舞台精品工程剧目。《公孙子都》在“麦克白”式悲剧的基础上，添加了“奥菲利亚”的悲剧色彩。颖考叔的妹妹颖姝一直爱慕子都，但因出身寒微，不敢轻易提亲。颖考叔为了妹妹的婚事，抢帅印、战场上让子都殿后、抢军旗（保护子都不被敌军伤害），子都不知内情，嫉恨之下杀了颖考叔。颖姝得知杀兄仇人是自己的丈夫子都后，痛苦万分，跳楼自尽。对于颖考叔鬼魂与子都倾心交谈的情节，我总觉有些怪异。一个冤魂面对杀自己的人，无论如何，也不大可能平心静气，还放心将自己妹子交给凶手。 

《公孙子都》力图把《伐子都》原有的心理悲剧，转化为一个少女“恨嫁之心”导致的“误会”悲剧，明显削弱了原本的悲剧力量。看《公孙子都》的时候，我就在想，如果颖姝没有嫁子都之心，她的哥哥颖考叔也许就不会死。 

自古以来，“门当户对”是婚姻的基础。男女双方，门第悬殊过大，即使生活在一起，也会因为各自生活习惯、消费观念发生剧烈摩擦，难保不分道扬镳。就像张恨水小说《金粉世家》里，普通人家女孩冷清秋嫁给总理的儿子金燕西，冷清秋无法忍受金燕西的游手好闲，最终两人离散。张恨水另一部小说《啼笑因缘》里，唱大鼓的女孩儿沈凤喜实际上就是不适合书生樊家树的，樊家树与何丽娜门庭、才貌相当，才是命中注定的一对。可以想像，山民出身的颖姝和贵族出身的子都婚后，即使没有“杀兄之仇”，也必然因两人成长背景不同、文化差异过大而形成种种矛盾，颖姝和冷清秋一样，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子都，而是子都身后整个豪门贵族，同时，还要应付众多的实力不弱的情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