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徐国良
四十岁人最引以自豪的一句话是“我已到了不惑之年”。
虽然不少人并不知道“四十不惑”出自《论语》、出自孔子之口,但没有人不知道“不惑”是四十岁的骄傲。
何谓“不惑”,按常人理解,即有明确的人生定位、清晰的生活理念、正确的做人原则。按我们老家的话说,叫真正懂事明理了。孔子十五岁立志治学,三十而立,四十不惑的人生旅程,是四十岁人神圣的楷模;毛泽东十二岁离家求学,二十七岁参加组建中国共产党,四十岁在中国革命处于极端困难,有人怀疑红旗能够打多久时,坚定而响亮地指出“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”,他不仅自己“不惑”,而且为中国革命拨开迷雾,指出了明确的方向,毛泽东是四十岁人中的“不惑”英雄。
在过去的岁月中,周恩来、邓小平、朱德、刘少奇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以岁月当纸、苦难当笔,以智慧和勤奋当墨,到四十岁时早已写就了许多可歌可泣的人生诗篇。他们是真正的“不惑”之才。
自上世纪六、七十年代始,我就发现我眼前的“四十岁”们再也不像孔子说的那样“不惑”了。在“文革”中活动最积极的人,绝大多数是“不惑”之人。我见到的那些整人最勇敢、打人最热情的人,大多是“不惑”之人。我虽然只有十五六岁,是容易把激情点燃的人,可我没有打过人,任凭“不惑”之人怎么鼓动,“我自巍然不动”,尽管在学校里我也算是个红卫兵头儿了。更可气的是还有“不惑”之人整未立之人。现在一谈到“文革”,很多人把责任推给毛泽东,推给林彪、“四人帮”了,请问当年那些“不惑”之辈,你们都干了些什么?你们真正做到“不惑”了吗?
21世纪的今天,四十岁人中固然不乏“不惑”之辈,也不乏做人的成熟与狡诈。然而,不少自以为步入“不惑”之年的人,根本没有找到“不惑”的感觉,我们的父母虽然当年有“不惑”的遗憾,而当今的“不惑”之人和父辈们比较起来,非但没有达到成熟自信、举重若轻、坚定果敢的境界,在许多时候还没有找到“不惑”的感觉,还没有肩负起“不惑”的责任。在怎么花钱、怎么过日子、怎么教儿育女、怎么为人处事等问题上,“不惑”之人辜负“不惑”之誉都是小事,造就新的“惑人”就不应该了。而政治上容易犯惑的“不惑”之辈更令人心痛不已,胡长青、李真、高勇等人其实原本都是不凡之才,当他们自以为步入“不惑”之年后,却惑得很惨。
我步入“不惑”之年时,已经当了四年作战值班团的政委。当我在两千多人的队伍前呼喊“同志们好!”“同志们辛苦了!”时,我在内心深处滚动着的那种自豪劲,现在想起来都脸上发烧。可是更令我发烧的是我的“不惑”之年为官为人的羞愧,我对不起很多人,对不起很多事。很多过去我引以自豪的事,如今每每想起来,可笑得心痛。我再也不敢为我的“不惑”之年而自豪了。
今天“不惑”之人的生存环境较之父辈们四十岁时,要复杂、狡黠、艰难得多——
父辈们四十岁时今天干啥明天干啥,全是由组织安排。如今不少四十岁人今天干了啥后,就不晓得明天干啥了。除了干好工作,还要学会打牌、打球、打点领导、喝酒、唱歌、陪好关系。
父辈们四十岁时,政府发多少工资、给多少粮都是秃子的头发清楚得很,大家的生活都是八九不离十。如今的四十岁们除了政府发的还有自己赚的,除了明白领的,还有私下弄的,大家的生活各有千秋。
父辈们四十岁时过年过节,该去哪家、该拜哪家,全由着亲情友情安排,纯洁自然。如今的四十岁们该去哪家该拜哪家,除部分由亲情友情支配之外,大都由利、权、势来扳道叉。为了自己不下马,要去拍别人的马屁;为了自己早日上马,先要把自己送给别人当马骑;为了自己能赚钱,要给别人去送钱;与同事打扑克,每次都想赢,和领导打,一般都会输。这样的日子虽属无奈,但不少人乐此不疲。
父辈们四十岁时,交朋友没有多余的心眼,有话推心说,有意见尽管提,争论问题拍桌子,拍完之后扳腕子、碰杯子。如今的四十岁们把心藏得很深,把情玩得很活,交朋友不但要看表现,还要透过现象看本质,防止受骗上当、被人蒙了、被人耍了、留着把柄,即使想给朋友说几句心里话,也要拐弯抹角、声东击西,说一半留一半在肚子里,让别人琢磨去。当面的意见千金难买,背后的意见常作千钧。
父辈们四十岁时,只考虑如何教小敬老、过稳日子、牢固家庭、相依为命。如今的四十岁人,有人把家当店铺、当戏台,结婚当游戏、离婚当儿戏,家中没有安全感,后院常常烟云起。
说来道去,如今的四十岁们并非不想“不惑”,的确是易惑因素太多;并非不想不成熟,而是越成熟,反而越庸俗。既然生活如此多元多彩,我们就不应再用“四十不惑”来自我束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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