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的年

    ■许冬林

    年,于我,虽不像传说中的某种怪兽一般可怖,可是,却也像伍子胥的韶关,总是过得惶惶。

    对于我这样的烟火妇人,过年,粗看起来,不过是置些鱼肉,再添些大人孩子的新衣鞋袜,再者,便是拜年的几筐炸药包。通常,我现在半个月的收入便可对付,可那时候,我的年过得艰难,四处招展的中国红里,透着无边的寒气。

    小时候,一度家境相当困窘,那几年,先是奶奶生病去世,接着是家里盖房子,再接着是父亲生病住院。好像是到了腊月二十七,父亲才出院回家,家是空的,新盖的房子到了年底又觉出分外的冷。我立在墙角边,看着疲惫的母亲,我的新衣还没着落呢,对于一个女孩子,过年的最大愿望莫过于此吧。

    母亲安排我在家里把那些碗碟搬出来洗,新垢陈垢,我蹲在河边安静地擦。只好低头擦,因为我实在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从箱子里拿出来,到大场地上向别人炫耀,比如提前比试一下新衣的花色长短。母亲去长宁河边看河,河里的鱼是生产队集体养的,叫了很多人在河里下网打鱼,打上来再分,每家派一个人在河边站着,怕人偷。我心里盼着河里能多打一点鱼上来,这是我家当年最后的收入与指望了。到了傍晚,母亲挑了鱼回来,洗净,拣好一些卖上价的,第二天赶早上街卖了鱼,用卖鱼的钱买回肉,和家里紧缺的东西。我知道家里的艰难,我把自己比较新一点的鞋擦擦,准备过年穿,洗是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腊月二十九,有时是三十,母亲再上一次街,买回三天年里省略不掉的鞭炮,以及胡萝卜啊什么的,红的绿的几样蔬菜,好在三十的桌子上撑一回场面。这旧年里的最后一趟街,母亲会给我带回一件新衣,大抵是别人家最后买剩下的吧,可以便宜一点了。我穿上,有时刚刚好,有时大一点儿,大一点儿没关系,我还在长呢。

    记忆里的年,大抵是这样在母亲的精打细算里过来的。到了三十晚上,父亲将贴对联后剩下的红纸蒙在灯泡外面,于是整座寒冷的房子一下子便沉浸在朦胧红晕的灯光里。像一块多孔的黑冷煤球,终于接上了火。人也终于坐在了饭桌旁,看见从来没有如此丰盛过的饭菜,竟然心里酸酸。母亲解下腰间的旧围裙,轻轻地坐下说:有钱无钱,都来欢喜过年!

    后来渐渐大了,大了的年过得还是并不从容。家里要供我和弟弟读书,都读了十几年,所以每个年都过得极其低调。

    另立门户后,本以为天会立马开晴了,谁知依然艰难。刚结婚,因为置房子和办婚礼,我们欠了一堆债,他和我一样,都是穷人家里读书读出来的,家里因为供读书已经供得人仰马翻,再没有余钱用在我们的结婚上了。腊月二十五以后,我们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躲债,因为那一点工资,还了东家就缺了西家。到三十前,就不大开门了,人是天天憋在屋子里。两头父母也叫我们回去吃,这样过年可以省点,后来就回去吃。常常是吃过中餐后,还有一个辽阔的下午,又不好硬在那里等晚餐了,就回来。因为没有准备,厨房冷清清,只好关起门来喝稀饭。邻居们都忙着打麻将,根据地开辟了一块又一块,因为口袋问题,两个人只好待在房子里,面对满世界的热闹,各自抱歉着。有时,闲得发慌,两个人就到田野上转,装着赏风景。

    贫穷的日子,贫寒的年,只要过过,便成暗疾。它就藏在身上的某处关节里,不论后来,有多少锦绣在外面包裹,一旦到了相应的季节,它总要隐隐疼着。好在,那些寒年里,有她,有他,有他们,在身边围着,恁是围出了尘世的点点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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