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向继东专栏
小林即郭小林，郭小川的儿子。在长沙天心宾馆见到他时，他说自己不愿生活在父亲的背影下，但知道他的人大都是先知道他父亲郭小川。几年前，他应邀参加“潇湘诗会”，媒体都称他为“著名诗人郭小川的儿子”。
我手头有一本《郭小川诗选》人民文学出版社，１９７７年版。郭小川当年那些传诵一时的《向困难进军》、《在社会主义高潮中》等等，今天读来，大都有口号诗之嫌；即便是晚年的《秋歌》、《团泊洼的秋天》，也明显打上了那个时代的烙印。恕我直言，郭小林似乎已跨过了他父辈那一代，因为他赶上了反思的时代——虽然他下放北大荒时也曾写过《战士爱边疆》、《考验我们吧，时间》那样的诗。
郭小林出身于这样的家庭，本应享受更好的教育。但１９６４年北京景山学校初中毕业后，父亲就要他“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”，并在新疆建设兵团采写《军垦之歌》时就为儿子设计好了未来。在景山学校就读的大都是高干子弟，学生近千人，但那年报名去农村的仅两人：一个是家庭确有困难的，另一个就是郭小林。临去时，北京市民政局突然发出通知，要北京知青下乡一律去北大荒。当时，郭小川还在重庆采访，郭小林想等父亲回来再决定，可一向“表现最革命的”（郭小林语）妈妈杜惠说：“北大荒和新疆都一样，去吧”郭小林就这样去了。
诗人的儿子，血管里流淌的仍是诗人的血。在北大荒几年后，郭小林成了北大荒著名知青诗人。近读《中国知青文学史》中国工人出版社，２００２年１月版，书中就写到他１９７２年的《战士爱边疆》，１９７３年的《考验我们吧，时间——和知青战友共度新年》，说这两首诗分别为《兵团战士报》１９７２年、１９７３年的“新年献诗”，在当时“是反映知青主题的大型作品”均１００多行，“其中透露了一些知青生活的气息……各团、连队的新年文艺演出都大段照搬”；但同时，“也遭到了许多知青的批评，认为它是分行的社论，充满了八股气”。我没有读到《战士爱边疆》，但《考验我们吧，时间》在《中国知青文学史》中读到了片断：“是呵，要让一杯茶保持热度／哪怕半个钟头也十分困难／但是太阳巨大的光和热／今天仍然像是几十亿年之前／因为太阳有宏伟的目标——／要给世界人民以温暖／……／让我们响亮地大声要求吧／满怀信心地挺身高喊——考验我们吧，时间”这里的“太阳”喻谁﹖当然不用说了。
谈到那时的诗，郭小林说他还写过一首６００行的长诗——《誓言》。诗是写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在中南海，见过毛泽东，并给毛泽东送去一个苹果——这是他自己的生活。他回忆说，父亲读了这首诗，很高兴，写信对他说，“我将一反过去不赞成你写诗的态度，并帮助你把这首诗改好……”我问他还能背诵这诗吗，他立即背诵起来：“浩浩的天海泛起黎明的波澜，／星辰的鱼群正在越游越远，／伟大领袖结束了一夜的工作，／推开窗棂把太阳托出海面……”郭小川曾在１９６４年写了《昆仑行》，诗中也写道：“每当晴明的晌午，／我常凝望中南海上的蓝天。／我们的毛主席啊，／或许刚把大事理完，／恰好站在这片蓝天下，／把中国看遍。／毛主席的眼光呀，／照亮了人间；／而我的全身呢，／也因之红光闪闪……”那时，父与子的诗句是何等相似！
郭小川不幸，他不该逝世于１９７６年１０月１８日。郭小林有幸赶上了今天，面对社会转型的变化，他可以有自己独立的视角。郭小林写于１９８０年的一首长诗有１４００余行，题为《明天，在我们手中——献给思考的一代》，诗中写道：“肉体虽还活着／却已杀死了心灵／这就是／社会的真相呵……”也许有人说这是“伤痕文学”，其价值是阶段性的。但郭小林１８年之后的两首短诗，证明了他并没有停止思考。
郭小林这两首诗写于１９９８年底，一首叫《经历城市》，一首叫《关于自己》。在前者中，他写道：“旧货市场上／摆满了骗局／大家不约而同地／集体违章……”“去打投诉电话／可是那个电话／永远不通……”在《关于自己》中，他写了自己的经历，“用锋利的诗／我切开自己／脑袋是瓜／也是傻瓜／半个世纪还没熟／在这高寒山区／我从未杀过人／却帮着往枪膛里／装填过自己……”这样的诗，在诗歌日见萎靡的当下，当然是难能可贵的。
诗人不一定是思想家，但，凡好诗不能没有思想。在纪念二战结束５０周年时，他写了１０００行的长诗《谎草之歌》。据说，牧场有一种草叫“醉马草”，吃了就要中毒。在这首诗中，他虚拟了一种“谎草”，吃了就要撒谎。过去被谎草喂养着，怎能不撒谎呢？法西斯曾宣称，“谎言重复千遍就变成真理”，但谎言无法掩盖血写的罪恶。
郭小林迄今已写诗１．２万余行，但公开发表的仅２０００行，大都还锁在抽屉里。对于其诗的价值，我相信，有眼光的出版家肯定会感兴趣。昨天，他在电话里告诉我，他正写着一部回忆录。说他将以“卢梭式”的勇气，以“李南央式”的反叛，写自己的灵魂，写人的灵魂，让２０世纪的历史在一个局部复活……他能达到这种“境界”吗？尚难预料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，他的文字就是“我们这代人的见证”。
